嘉祥在山东济宁,一个不产名木、不产奇石的地方,却出了中国最早有确切年代的石狮, 出了被称作「汉代历史百科全书」的武氏祠。这门手艺从东汉凿到今天,凿子没有停过。
石雕也叫「石刻」,是做减法的手艺——一凿一凿,把不需要的石头去掉,人就从里面出来了。 嘉祥石雕,是山东嘉祥一带流传的传统雕刻技艺:造型端庄凝重,线条刚直简劲,气势雄伟恢弘, 是中国北派石雕的典型代表。
嘉祥石雕以当地出产的 天青石 为主要原料——一种色青、质细的石灰岩。 它颗粒匀、少杂质,下刀时不崩不裂,细如发丝的阴线也刻得出来;又耐得住风化, 所以两千年前的画像石今天还能看清衣纹。
嘉祥本地石灰岩,色青质细,宜精雕、耐风化。
大理石、花岗石、汉白玉,用于不同体量与质感。
选择名石,南山之阳,擢取妙好,色无斑黄。
武梁碑碑文 · 东汉一千八百年前的工匠就写下选石的标准:要采南山向阳的好石,颜色均匀、没有斑块。 嘉祥的石,正是这样被选出来的。
武氏家族在东汉桓帝、灵帝年间为自己修建墓地祠堂。今天保留下来的,是 石阙一对、石狮一对、汉碑两通、祠堂石刻构件四组 44 石, 以及嘉祥各地出土的汉画像石六十余块。这是中国现存规模最大、保存最完整的汉碑与汉画像石群。
良匠卫改,雕文刻画,罗列成行,摅骋技巧,委蛇有章。
武梁碑碑文 · 记工匠卫改石工孟季及季弟卯造石阙,孙宗造石狮。
武氏石阙铭文 · 留下姓名的四位汉代石工武氏祠画像石用的是 减地平面线刻:先把人物车马以外的石面整体铲低一层, 形象凸出来;再用阴线刻出眉眼衣纹。石面平、线条直,于是有了那种 又硬又活的汉代味道。
武氏祠画像石用「减地平面线刻」,人物车马凸出石面,细部再用阴线勾出。 后世研究汉代的车制、服饰、乐舞、战争,很多都要回头来看这批石头。
为什么它被称作「汉代历史百科全书」汉武帝通西域之后,狮子才作为一种珍稀的贡品传入中原——寻常人根本见不到。 正因为见不到,汉代的石匠反而把它刻得更加威猛:昂首扭颈,张口怒目, 一头还伸爪抚着一只毛发卷曲的小狮。武氏祠的这对石狮, 是我国现存最早且有确切年代可考的石狮,被称作「石狮雕刻的鼻祖」。
这对汉阙是目前全国保存最完整的汉代石质建筑之一。江苏无锡三国城的城门, 就是照着它仿建的——今天的影视城,还在抄两千年前的方案。
到了魏晋南北朝,嘉祥的人物雕塑越来越细—— 不再是汉代的粗轮廓,衣褶、须发都开始讲究起来。陵墓石刻也重新兴盛, 墓前立麒麟的做法,大概就是从这时候在嘉祥扎下根的。
墓前二石台,高约二丈,悉镂花卉,其顶斗拱工细,鳞瓦参差,形如灯檠。
清 · 光绪《嘉祥县志》· 记东晋郗鉴墓前石阙嘉祥出土的大隋开皇三年隋碑,是这门手艺的一块里程碑:碑顶用半浮雕刻出 二龙盘柱,碑身背面又用近乎圆雕的手法,刻出石佛、飞天与石兽。 同一块石头上,浮雕、圆雕、线刻三种刀法同时在用。
形象逼真,技艺非凡。
对隋开皇三年碑的记述
城市经济起来以后,石雕不再只属于陵墓和祠堂。它开始进入寻常人家的院子—— 石桌、石凳、柱础、门墩、水槽、石磨,能用的地方都用上了石头。 题材也从帝王神仙,慢慢转向日常生活里的花鸟、走兽和吉祥纹样。
祠堂、陵墓之外,民居、桥梁、井台都成了石雕的去处。
题材世俗化:花卉、瑞兽、戏文故事,取代了威严的古帝王。
居民生活使用的石雕品类逐渐增多,手艺跟着需求走。
明清两代,嘉祥石雕的重头戏变成了牌坊。清光绪《嘉祥县志》里记下了明清时期的 三十余座牌坊——登云坊、冲霄坊、月桂秋香坊……名字一个比一个响亮。 今天还能看到的,有宗圣曾子庙前的三座牌坊,和青山脚下的「泰山行宫坊」。
石雕的难处在于:一刀下去,没有第二遍。所以先要想清楚用哪种刀法—— 嘉祥石雕的技法里,常提的有六种。
四面都可看,形象完全立体。石狮、人物雕像常用。
形象凸出于石面,介于平面与立体之间。
把背景镂空,前后透光,多用于牌坊、窗棂、构件。
以阴线造型,一挥而就,讲的是线条的功力。
减地成平面,画像石用的就是这一类,古朴硬朗。
用极密的凿点在石面上排布疏密,靠明暗成像。
传统石雕用的工具很朴素:斧、锤、凿。近代才开始用甘油火药和简单机械。 石头要经过这样几步,才能站到祠堂前面。
取南山之阳,色无斑黄
起稿、画线、定比例
粗凿取大形,去掉余料
镂雕、线刻,出衣纹须发
磋平石面,处理质感
就位、校准、上蜡护石
先要「相石」——看这块石头的纹路、色差、有没有隐裂, 再决定它能变成什么。选错了石头,刻到一半就废了。
石雕行里的老规矩
按用途分,石雕大致三类:建筑构件与装饰品、神佛像、可看可用的生活器物。 嘉祥人刻过的东西,几乎装得下一座城。
圣贤、帝王、古人像与近现代人像。
嘉祥最拿手的两种瑞兽,也是陵墓神道的常客。
刻字也是石雕,武氏祠的汉碑就是代表作。
明清以来的重头活,材料、结构、装饰全在一体。
建筑构件里的细活,雕满了还要立得稳。
石桌、砚台、案头摆件,既好看又可用。
石雕已经成为嘉祥的支柱产业之一,从石狮、牌坊到大型雕塑,产品远销各地。 一个县,靠一块石头站住了脚。
2008 年,嘉祥石雕入选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 在千百年的传承里,嘉祥形成了以梁氏、杜氏、徐氏等为代表的石雕世家, 手艺沿着家族与作坊一代代传下来。
梁氏石雕世家第十九代传人。小时候在武氏祠附近长大,看汉画像石,也临摹古人的刀法。
机器能让产品越来越像;手工,才让每一件留下人的痕迹。
我们听到的另一种声音机器化生产带来同质化,手工雕刻面临温度与个性流失、人才断层。
木头会烂,纸会脆,铜会锈。只有石头,几乎什么都不怕。
所以嘉祥人两千年来把最重要的事都刻在石头上:谁家的祠堂、哪位君王的功业、 哪个工匠的名字。东汉的石工孟季、孟卯兄弟和孙宗, 因为武氏祠的石阙石狮,被人记到了今天。
一块石头站在那里,一千八百年过去了。它什么也没说,却什么都说了。
选择名石,南山之阳……良匠卫改,雕文刻画,罗列成行。
武梁碑碑文 · 东汉 · 嘉祥武氏祠
石头还在,凿子还在。
嘉祥石雕 · 一块石头的一千八百年